文 | 华一谦
说起来，国内足球圈最近的这出戏，真是让人又叹气又摇头。9月6号那个晚上，成都蓉城客场跟河南队踢了个0比0，提前夺冠的念想算是没了。可火药味儿赛前就飘出来了——郑州航海体育场外面，两队球迷隔着大巴对骂、比手势，还有人朝客队方向扔水瓶。进了场更热闹，韦世豪被骂了整场，主裁判沈寅豪一口气掏出10张黄牌，蓉城一家就吃了7张。
散场时，看台上的骂声和水瓶一块儿朝退场的球员砸下来。几秒钟后，韦世豪冲着看台比了个圆圈。成都这边的球迷后来解释，说队友胡荷韬先去找赛区工作人员反映，工作人员抬手比了个圆圈，意思是“扔东西拍下来了”，韦世豪是学那个动作，嘴里还说“拍照了”。可这个圆到了河南球迷眼里，就变成了暗指“偷井盖”的烂梗——你猜怎么着？视频瞬间炸了。
河南球迷实名举报，说韦世豪搞地域侮辱。然后呢，极端球迷蜂拥而入，涌进他的社交媒体和私信，骂他本人，骂他妻子，甚至骂他那个才两岁大的女儿。韦世豪情绪失控，连发六条动态，一小时后全删了。他妻子只回了一句：已报警。
网暴这东西，从来不会只朝着一个方向。第二天下午，成都这边的极端球迷用同样的手段，把辱骂和死亡威胁灌进了河南队长王上源的私信——挨骂的还是孩子。王上源晒出截图，他妻子也说了，再有人冲孩子来，一样走法律程序。
中足联倒是动作快，9月8号开了线上听证会。韦世豪到场交了书面检讨，程序走完，没说怎么罚。老球迷都清楚，韦世豪这脾气，被挑衅一点就着，地域黑方面也不是头一回。三年前他在武汉三镇效力时，母亲节那天一个河南球迷在评论区说了句“急了，陪妈妈过节去吧”，他回了一句“井盖也能说话了”。旧账加新账，这个圆在河南看台上会怎么被解读，他心里门儿清。
最终，中足联纪律委员会在9月11号晚上出了结果：韦世豪停赛3场，罚款3万。河南队球迷那边赛后的挑衅行为，也给了个警告。
对不怎么看球的人来说，这事就是个乐子。但我这个在看台上站了三十多年的老球迷想说，这事背后的东西，比一个手势复杂多了。
网暴这事儿，说起来真让人头疼。批评指责没什么问题，但从球员本人蔓延到妻子、两岁孩子，甚至死亡威胁，性质就全变了。很多人总觉得只要自己占理，就有资格网暴。可你翻翻这两年发生的那些事儿——本来该明辨是非的事件，网暴一掺和，全搅成一锅粥，真相看不清，反面群体被骂了之后更不可能反省。更麻烦的是，极端群体的行动力远高于普通网民，网暴在负面事件里的出现频率高得离谱。所以普通网民千万别搞双标——公共舆论一旦纵容网暴横行，最后倒霉的可能就是普通人自己。
当然，光劝不管用。2024年8月1号，网信办等四部门出台了《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》，辱骂、恐吓他人情节恶劣的可以构成寻衅滋事罪；公然贬损他人人格情节严重的，可以构成侮辱罪或诽谤罪；针对未成年人实施网络暴力，依法从重处罚。可问题是，线上线下的法不责众和稀泥，怎么破？网暴参与者动辄几千上万，怎么有效处罚，怎么从源头遏制，这事儿真考验治理能力。
具体到球迷圈，情况就更麻烦。中国足球职业化三十多年，每一对死敌背后都有外人不知道的故事。成都和河南那根刺，扎得比很多人以为的深。1998年河南建业最后时刻降级，河南球迷至今认定跟当年的“西南烟草联盟”脱不了干系——云南红塔提前保级后最后一轮输给成都五牛，河南以1分之差掉下去。赛后河南外援那句话，很多河南球迷记到今天：“中国足球too money，河南建业no money。”2009年又来了一次，河南建业客场打成都谢菲联，被吹掉两个点球、漏掉两个点球，2比3输了。那个赛季建业最终只拿到第三名，跟队史第一个顶级联赛冠军擦肩而过。到了2024年9月，这笔账又被添上一笔——河南俱乐部过三十岁生日，生日后的第一个主场，远征的成都球迷在看台上拉出一条黑底白字的横幅，上面写着“如此苟活三十年”。
“苟活”这两个字，扎在河南球迷心里不是一天两天。金元足球完蛋那几年，投资人跑路、俱乐部解散是常态，从2020年到现在多少家俱乐部退出了舞台，但建业硬是从1994年8月28号一路撑到了三十岁生日，胡葆森从没离过场。可成都的个别极端球迷偏偏挑生日这天，用“苟活”两个字把这份坚守踩在脚下。
类似的梁子在国内遍地都是。上海那件事也是现成的例子——上个月申花主场0比3输给国安，散场时几个申花球迷围住一个穿武磊国家队7号球衣的小孩子，指着孩子的父亲骂。事后三名涉事球迷被拘留，中足联对上海赛区通报批评。网上有人说这是欧美的“足球流氓”文化舶来品，说是对欧洲联赛的cosplay。我在中国看台上站了三十多年，得说这是严重的思想误区。上海的红蓝矛盾，从来不是什么cosplay外国德比。翻一翻上海德比的历史，对立旧账一层层堆起来，最早甚至可以挖到30年前徐根宝和申思之间的矛盾，以及2000年蓝魔球迷会内部管理层之间的矛盾。2013年上海德比第一回合，曹赟定一脚飞铲武磊，赛后又在微博上暗指这位老队友。2015年武磊那句“上海滩老大”，以及随后在微博上对申花球迷的冷嘲热讽，把这笔账烧成了明火。算到今天，武磊和申花球迷之间的梁子已经结了13年。
围观者可以说这种历史宿怨文化不健康，但不能假装它是外国来的，更不能指望表面管管就能消失。用“学外国学坏了”的心态去治球迷矛盾，只会惹出更大的麻烦。禁几个外来词、发几篇文明观赛倡议，改改名词，什么用都没有。
那该怎么办？2025年7月31号，全国足球工作会议在北京召开，明确提出要“持续纠治行风赛风，加强赛场文明建设”，要“积极提升社会足球文化素养”。赛场文明，不只是球员别在场上打架骂人。球迷在看台上喊什么、在网络上发什么，同样是赛场文明。韦世豪那个手势是，几万条私信是，成都和河南之间积攒了几十年的恩怨，也是。而要提升素养，先得了解。这些矛盾，是要下功夫才能了解得了的。坐在办公室翻舆情报告，看几篇自媒体就下判断，一拍脑袋认定“这是学外国学坏了”，然后发个文件了事——这都算不上了解。
就说申花那件事。8月21号晚，中足联连开两张罚单，申花赛区被通报批评，国安俱乐部因为部分球迷身着不文明文字服装被通报批评、罚款5万，后续两场客场观赛席位各削减10%。当天深夜，申花俱乐部发了一份声明，说完全接受处理决定，进一步完善主场赛事运营管理，呼吁球迷“将满腔热情化为理性呐喊”。初衷不能说错，但这份声明是一份合格的政府公关稿，却不是一份合格的球迷功课。红蓝之间攒了三十年的情绪、说不清的旧账，一个主场惨败之后无处安放的怨气，以及俱乐部自己在经营管理上的严重问题——它一个也没碰。更关键的是，俱乐部自己的球场安保，对这些矛盾、对球迷文化素养上的欠缺，早就熟视无睹。散场通道里几个人围住一对父子，本该第一时间隔开的安保形同虚设，最后酿成一场不必要的舆论事件。结果在很多球迷听来，这份声明甚至读出了另一层意思：俱乐部认了栽，你们也跟着忍一忍。
我在看台上这些年，太清楚“呼吁”这两个字实际上能有多少分量。赛前广播里反复念“文明观赛”，看台上发“理性观赛”的倡议书，输球以后俱乐部再补一句“请球迷保持理性”。这些话，没有几个人真往里听。那口气顶上来的时候，谁还记得广播里说过什么。喊口号治不了球迷乱象，这就是不了解、不调查的代价。
所以真想有效治理这种“本土足球流氓文化”，就得去跟不同立场的人聊，跟老球迷聊，跟球迷会的组织者聊，跟德比里喊得最凶的那几个人聊。还要去球迷会的贴吧、论坛、APP里看，那里才是球迷最真实的表达，没有公关话术，没有滤镜，没有“文明观赛”的场面话。骂得最脏的话在那里，积怨最深的帖子在那里，那些跟队远征几十年的老球迷的回忆也在那里。去看那些被截图、被转发、被当成“证据”的帖子，最初是在什么语境下发出来的。
成都和河南这条线就是现成的例子。前文列的那些年份和数字底下是一堆问题：那条横幅为什么偏偏出在生日那天？赛前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两队球迷为什么激动到那个地步？是名额的争夺，是一年一年踢出来的旧怨，还是攒了太久的情绪总算找到了出口？球迷文化挖到深处，碰到的就是地域文化。看台上那些恩怨，根子最后都扎在两地的历史、性格和脸面上。这一层最难查，也最容易被跳过，查着查着还容易滑进地域黑。但对于有关部门来说，越是这样，就越不能绕开。这些问题，不一条一条捋清楚，就永远无法明白一个圆手势为什么能炸。
说到底，这是一次对中国足球球迷文化、乃至地域文化的田野调查。做完你就会发现，可能根本没有一个“真相”，只有好几个版本的真实。从群众中来，到群众中去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翻舆情报告就能做到的。球迷文化也好，地域恩怨也好，你不下去看，不跟不同立场的人聊，就永远只能看到舆情报告里那几个被截取的片段。而“素养”这两个字，落在谁头上，谁就得先补上“了解”这一课。看台上的群众如此，有关部门的干部、工作人员更是如此。只有先把这个过程走完，才谈得上对症下药，才谈得上化解矛盾。连病灶在哪都不知道，怎么开药方？
回到韦世豪这件事本身。他的行为，相关部门已经认定和处理；有人网暴他和队员的家人，按法律追责；地域黑，该整治就整治。三件事，各归各，不互相抵消。中国足球这些年不容易，球迷的热情是这项运动最宝贵的东西，快意恩仇不该变成伤害。我自己就是看台上那种人，喊起来最凶，爱和恨起来最深。看台上那点狂热、那点戾气，我心里一样有，可那条红线，相信绝大多数和我一起在看台上战斗的人，都和我一样迈不过去。你完全可以公开讨厌一支球队，嘘它，起哄，盼着它输球——这是球迷的权利。球场上的事，留在球场上就可以了。别把这份讨厌变成对同胞的羞辱，变成看台上挥出去的拳头。